1、高六生 1卷着铺盖卷，很颓废的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凛然，眼前一切我再熟悉不过，我甚至早已清楚从宿舍到食堂门口是六百二十八步。这是我第三次走进市文化补习学校，准确地讲，这是我第四次准备入地狱下油锅了。然而我却很平静。如果说前两次复读是外界和自己“强加”给自己的话，那么这一次我绝对是“自愿”来的，我做熟了太多的题而且我有出色的逻辑思维，我相信我有上重点大学的能力。校门口打着有“欢迎往届生来我校就读”的横幅拉得一年比一年长，这个信息告诉我，补校生意一直很不错。报到处的老师露出一排劣质牙膏刷多了的小黄牙对我热情的微笑，不知是笑话我还是热烈欢迎我再再次来给他们送钱。一样的教室一样的宿舍，掩饰不住的物
2、是人非的苍凉；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而我这一浪还挣扎在滩头上，靠不了岸。走进宿舍楼的时候，那个小管理员老头像看见自己姑爷似的屁颠屁颠过来给我打火点烟。我心头有些触动心想着去年也这样惭愧过就不怕它再惭愧一回。领了钥匙走到一房间门口一看我差点疯了又是那八人间的303室。进去的时候三五个稚气未脱的半大小子正热火朝天的铺床叠被，见我进来齐刷刷地都停下手中的活，直溜地盯着我一本正经的向我微笑着，天呐敢情他们把我当学生家长了！我说大家继续啊我叫赵飞，南岳中学毕业，今年过来和大家一起来踩踩这独木舟。见我爬上铁架床开始放铺盖卷了，他们才收回僵了数秒的一本正经。好几回我都是以一分或者几分之差与父母心中的批次学校擦
3、肩而过，我想我的乒乓球技术一定越来越差不然为什么老擦不上桌？去年父母亲执意让我走我却不肯，我不甘心，都浪费那么多年了还怕再浪费一年吗？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我很孝顺，我不想让翘首企盼多年的父母亲以及其他关心我和我关心的人看到我的无能。2我被分配到这个补校最好的“尖子班”，说起来叫“尖子”我想大家都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新上任的班主任热情洋溢的在进行“入狱教育”，那些陌生而稚嫩的面孔歪歪扭扭的，刚经过高考的霜打我想非十月半载不能恢复元气。昨天收拾行装到很晚所以今天有些犯困，在好几个哈欠仍不解睡意的情况下我索性半闭了眼睛用个文雅的词说叫小憩。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定睛一看我惊奇的要哭出来，这
4、不是我高四时教我化学的程武老师么？好家伙一年不见一改之前的农民装现在西装革履基本都认不出来了。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程老师好，全班哄堂大笑。原来程老师让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呢，我红着脸说大家好我叫赵飞南岳中学出来的老油条，不定你们的什么哥哥姐姐都是我昔日同学呢，既然命运把我们蹂躏到一起，我们就要姐妹兄弟般的关照。大家好像很欣赏我的激情演讲一边大笑一边甩开膀子把手拍得震天响，程老师躲在一旁很贼的笑着，不知藏了几把刀。有几个小女生起来介绍自己还唱起了歌，歌词很好却总是让人联想要是写这歌的人听到他会不会上吊；有一兄弟还套用上了八股文满嘴的之乎者也，我想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孔二愣子还在世的话他一定很高兴，
5、不是伯牙遇子期，也该是刘皇叔慧眼识孔明吧？然后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题海里的摸爬滚打，同学们的头一个比一个埋得低，像在书本上找黄金似的，我很佩服古人“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先知先觉。大抵是从高考硝烟战场上走过来的残兵败将，孙子兵法中说“哀兵必胜”，个个重整着旗鼓信誓旦旦大有时不我待舍我其谁的气魄。和我同桌的那个小姑娘中午一吃过饭都不午休就径直跑到教室搬出两本让人看了想自杀的习题集开始大刀阔斧演算起来。有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敲敲她的书桌说：“同学，做题贵在精不在多。”她朝我翻了一下白眼，然后刷刷在她草纸上写了行字：你这是嫉妒。我又气又好笑一下子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后来得知她叫一与她性格极不相称的名
6、字丁淑雪。3都说患难见真情，一点不假。我的基础比淑雪好我总是把她不懂的问题跟她耐心讲解，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在空耗我的时间，我每讲解一次就相当于我复习了一遍而且我总在煞费苦心的寻求第二种解法或者最佳解法，事实告诉我那对我的成绩巩固和提高非常奏效。和淑雪的长久接触让我觉得她并不是个性格古怪冷漠的女孩子，相反她很细心很讲义气，每次午饭前给她讲完习题在我午休回来教室打开书桌都能发现一个苹果一只梨什么的，而我们安之若素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们都不希望对方分心尽管彼此在长期的“革命友谊”中已建立不可磨灭的对对方的欣赏。除了听课、做题，我还有一项必不可少的项目踢足球。只要天不下雨每天晚饭前我都要去踢上
7、半个多小时的足球，人不是机器，生命在于运动。所有的压抑与挫败感都会在这高速的飞奔中挥洒的汗雨里尽情释放。运动着的我们都是快乐的，生命的张力把我们的心一下子拉得很空很空。高速旋转的东西不会再去对周遭依附和牵挂，因此它们能无限的自由，譬如自由电子。在一块很小的足球场地举行的一场小规模较量比赛里，我结识了翁小刚。后来得知我们还同在程老师膝下的六班，于是我们的感情随着球技一块飞速发展。我的传球和他的射门往往配合得天衣无缝他说我像拉姆他就是C罗，最佳黄金双枪组合。我说要是我们进中国队就好了那就不会再让亿万观众揪心揪心再揪心了，和小刚说这话的时候他老是笑，他说中国足球不是人的问题而是体制问题。我对“体制”
8、二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很吃惊，在我们这所“监狱”“服刑”的人一般都是读书机器，像他这样问题看很深的人我很少见。突然发现不对，我劈头大声问了句：“兄弟，你这是高几？”“高五。你呢？”小刚倒也干脆。“我高六”，我也挺心直口快。然后我俩像俩傻瓜互相打量着一个劲儿地傻笑，心照不宣。4淑雪总是羡慕我说飞你为什么总能收那么多信，我白了她一眼：“就这么点家当了，总不能让我倾家荡产吧。”说完淑雪就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而好看的白牙。娅芹在信里把她的一所三流大学吹得天花乱坠说她们学校僧多粥少现在追她的男孩可是排上了长队末了还不忘来一句说飞我等你等得花谢花开几次了我实在等不下去了请不要怪罪。我真不敢想象昔日一脸婴
9、儿肥的小姑娘上了大学居然那么多人追也不知她是不是吹。乐仔在信里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大通安抚我的话，末了也不忘挖出句下三滥语言出来显摆显摆：命运就像强歼，你反抗不了就要学会享受；工作就像轮歼，你不行了别人就上；生活就像自慰，什么都得靠自己双手；学习就像嫖娼，既要出钱又要出力。龌龊但很实在。我和淑雪、小刚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很幸运；在这个硝烟滚滚的年头，这也很难得。患难与共，敌手也会成为朋友，何况同班同学乎？才过去两月，我们班的人便从烽火线上败下阵来。都是除了吃饭拉屎睡觉就是学习的主，感冒的感冒，头痛的头痛，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程老班坐不住了，三番五次的开班务会动员大家平时抽点空进行体育锻炼，他开始滔滔
10、不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生命在于运动人有活力才能搞好学习云云。淑雪也收起了她那两部压得死人的“大部头”，只是偶尔拿出看看。在我的帮助下，她的成绩提升得很快，她老说来日一定涌泉相报涌泉相报我总是开玩笑说这可不止滴水之恩呐。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总是红红的，鬼知道这丫头想些什么！而我越来越心安理得的收取着淑雪越来越直截了当的“恩惠”，班上开始风言风语说我和丁淑雪有一腿。在这个特殊时候被大家伙“特殊关照”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以为淑雪会很生气很生气然后瘟神一样把我避着老死不相往来，却不曾想她依然我行我素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淑雪不在乎我这老油条当然更不会在意。我们还是一起探讨习题一起谈论一些好笑的事好
11、笑的人一起听小虎队旧专辑里的歌LOVE别让年轻愈长大愈孤单，把我的幸运草种在你的梦田，让地球随我们的同心圆，永远的不停转 5小刚生日那天，淑雪也去了，我叫的。找了一家饭馆落坐，叫上七八瓶雪花，上几碟小菜，啤酒盖掀起来，气泡汩汩的，兹兹作响，更突显这所谓生日宴会的冷清。我和小刚都不说话，一杯接一杯的倒酒然后一饮而尽。淑雪说你们还要复习呢收敛着点被那程老班发现了也不好，我说没事不就几瓶酒吗踢下足球跑几圈一下子就没了。淑雪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对小刚祝生日快乐，咽了几下才把酒饮尽，小脸蛋猴子屁股似的，我说淑雪你去十字路口站会呗刷刷那车全部都得停了还要那红绿灯做什么你往那一站啊那是标准的红灯！淑雪的花拳没
12、等我说完就砸了过来。一点都不淑女，都说女孩子矜持，敢情都是伪装高手，要不然怎么人常说女人虚荣呢？小刚说前年我生日哥们儿我整整摆了两桌去年生日也有七八个人唯独今年只有我们仨，说完一杯酒眼皮都不眨一下便猛灌下去，内心深处的失落可想而知。我说兄弟受难年代就别要求太高了你一非洲难民还想喝红酒吃香米是怎么的？喝得差不多了，淑雪说我们一起唱首歌吧，为庆祝小刚的生日。于是我们扯起嗓子喊了起来：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时候是我无限的温柔，每次面对你的时候不敢看你的双眸，在我温柔的笑容背后有多少泪水哀愁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淡淡的辉光懒洋洋的洒在我们疲倦而略带醉意的脸上。风轻轻地吹着，清爽
13、得像是要赶走我们内心深处的烦愁忧伤。淑雪像个小姑娘在我们面前蹦蹦跳跳着，借着酒兴我喊了一句诗：帘卷西风人消魂，暗香盈袖酒黄昏。小刚拍手道“好诗好诗”，淑雪一脸惊愕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没什么没什么飞在夸你呢”，小刚挤眉弄眼道。又是一阵发生在我身上的淑雪的花拳的袭击，“好小子，你别跑！”我拼命去追打小刚，那家伙喝高了酒居然比兔子还跑得快6我常常以为我们这些为高考拼得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流血流汗流泪的人永远是这个世界最不幸的一群，然而一件意外的事故却让我人生观骤变。那天大家都埋着头昏天暗地的做着测验卷，老班一下子闯进教室，神色很凝重。然后他用很低沉的声音说：“现在我向大家宣布一件很不幸的消息，我
14、们班的周强同学因脑血管爆裂抢救无效于昨晚十一点死亡。”话没说完程老师就先哽咽了起来。我第一次见程老师哭，班上的同学都抹起了眼泪几个控制不住的女生号啕大哭起来。十二万分沉重的45分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深深的啜泣、叹息与挽昔。下课后程老师号召大家给他父母捐一些钱他们家很穷据说这次复读还是借钱交的学费。下午四点钟，程老师买了花圈然后领着我们全班一行五十多号人去给周强同学送行。殡仪馆内我们见到了周强的父母，他们早已哭成“泪人”周强的妈妈声音都嘶哑了无论她怎样喊叫她心爱的儿子都不会再睁一下眼睛再看她一眼了。我们把全班筹上来的几百元钱塞给了周强的父母。我们给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躬然后轮次看了周强最后一眼。
15、一道轻烟飘过，殡仪馆上空周强走了，去了他想要的天国。后来才得知周强患有先天性脑疾，因压力过大神经紧张而导致脑血管破裂。那些天我们班较往常异常的平静，受点苦受点难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周强同学却永远失去了享受这苦难的资格！上课的时候我总能瞧见周强空下的座位，那是程老师按他父母之愿特意为他保留的，程老师说谁想放弃了谁想说自己不行坚持不了了就请来周强同学的座位坐一坐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他还怕活吗？7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我们的心像转了无数个日夜的发条，每一天都拧得紧紧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淑雪这个丫头像是拼了命似的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吃。我给她讲习题的时候我总是倾我所有，我不想让她那样拼命。有一天她找到我说她觉
16、得自己好笨好笨你给我讲过好几遍的题我还是做错了。我说不出错你还会到这个学校来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下回我跟老班反映反映让你去周强位置坐上几天，淑雪连连摆手说不去不去上次小刚想不开了去周强位置坐了几天后来总是半夜里听见周强叫他，我说别听他瞎说那是他心里有鬼。我吃饭越来越快，午休越来越短，书桌里用过丢弃的笔头越来越多，而我和小刚一起切磋球技的机会也越来越少。直觉告诉我，敌人的堡垒就要被我们轰破了，我们不能懈怠。大家都在做着最后的战斗准备，甚至高考的前两天放假也没有一个人离开过教室，我是从这里一次次跌倒的，我已经爬了好几次，这次我必须要爬起来。淑雪神经兮兮的把我搞语文摘抄的笔记本拿了过去，用了很长时
17、间不知写了什么然后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我说淑雪你这搞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说着我就要撕开来看，“不许撕！高考完了你再看！”淑雪摆出一幅极少见的认真样子，我说好好好我现在不看考完试了再看还不行吗。淑雪笑了，然后伸出手，说：“来，祝你再再次高考一路顺风！”我说也祝我们的淑雪同志再次高考旗开得胜。我们狠狠地击了一下拳，她笑得比花儿还灿烂。8等待，漫长的等待。我心急如焚的在等待上帝对我的垂青，而上帝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也在等待一个人，高考填完志愿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淑雪考得不错550多分报考了陕西的一所高校，而我610，填的是武汉大学。她留给我一个电话而我却一直不曾拨通，我问小刚知不知道淑雪的消息，
18、他说他听一个朋友说她好像去了深圳她爸爸妈妈那。挂上电话的刹那，我很失落与无助。我忽然想到那个语文摘抄本。我发了疯似的翻箱倒柜起来，终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翻到了它，我用刀片小心地把它划开，很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飞：很感激我复读这一年你对我的帮助，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无私的朋友。老实说，我第一眼见你时候并不喜欢你，总觉得你这人仗着大我们几岁就装成熟而且是特会装成熟的那种。冬天天冷别人都穿棉袄羽绒服了而你还披一件过了时的西装，我很想问问你到底冷不冷啊。不过你这人优点盖过你的缺点，像你的幽默就是别人学不来的，还记得开学时你那段搞怪的自我介绍吗，我就从来没有看到过谁有这么大的胆敢在课堂上胡言乱语。
19、另外你这人特实在和仗义，我当时老以为你和他们许多同学一样“细心照顾”不了我几天，因为我拿一个类似的问题第二次去问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开始觉得我有些烦嘴上虽然不说但他们的行为已经“表示”了，而你却不一样，你总是很耐心很负责，这让我认为你是一个可靠的信得过的人，是以后的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其实在我心里一直暗藏着一些话，我特别特别想对你说，却苦于没有机会和时间表达。这样吧，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吧，过不了几天我就要南下深圳去我爸爸妈妈那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和男孩子约会喔，填志愿那天就在那个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坐着看书的草地上吧。不见不散！记得填好了志愿就去喔。你的淑雪2004.6.6我僵在原地，良久不语。我什么
20、都明白了，我在责问我自己为什么当初特别想看的东西就偏偏忘记看了呢，你说我填志愿时为什么不在那个我已经讨厌的学校走一走转一转呢？我记得我好像是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来着，当时一味地想远离是非之地和受苦受难的兄弟们喝酒去了。9我一连数天闷闷不乐，后来武大通知书的到来才使我渐开笑颜。而淑雪我还是没有她的半点消息。我如愿以偿地捡回了我曾经失去的东西，而我却把我的现在丢了。我多方打听关于淑雪的消息，还是杳无音信。我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坐在草地上一脸兴奋等待的情形，她等啊等等啊等天都黑了可她还是没有等来她要等的人。天很黑很黑了，她伤心地哭着，泪肆无忌惮的流。泪水甚至洗涮干净了她早上从她以前妈妈常住的房间里偷偷描上的眼影。 我用被子蒙上头，悲痛欲绝武大毕业后，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很多的朋友都断了联系。而之前我甚至亲自去过陕西的J大，可就是没有人知道淑雪。那个语文摘抄本已被我珍藏了好多年。昔日的高六生现在终于走向社会可以独当一面了，然而想起这些想起淑雪我却兴奋不起来，我像丢了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常常铺开中国地图，点上一支烟。地图上密麻的地名，刺疼了我的眼睛。丁淑雪，你到底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