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鱼公园 我和Wednesday坐在意大利式的旋转餐厅里，苍白的桌布上斜拉着六月黄昏清澈而闲散的十字阳光。Wednesday娴熟地用餐具处理着意大利面，偶尔地在唇角粉饰食物的气息，大约1小时33分钟后，面前只剩下形态荒诞的杯盘狼藉。我隔着阳光敲了敲了桌子，Wednesday折完餐巾，温度氤氲地看了我一眼，陌生感以3米为半径的圆形空气内延展。“算上2个闰年，已经过了3652天了。” Wednesday学着从前的语调说。扣除完整的十年，即1997年的今天，那时候Wednesday正扮演着我初中同桌的角色，我常常在走廊尽头看见他一个人极专心地数树叶，每次数到365总会数乱，我就嘲笑他，他自己也跟着莫
2、名其妙地笑。另外就是Wednesday桌板上别致的咖啡豆香味，那是Wednesday留给我的仅有的抽象记忆，多年后回想起来，咖啡香依旧犀利如故。而当年Wednesday最讨厌的东西恰好是咖啡豆，他总在否定这种客观存在的气味，没有人知道原因。2小时之前，我吞下一碗医生叮嘱早晚必喝的中药，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中药来治愈一些什么，但我的医生坚持认为最近我有精神失常的迹象，他说有一种描述不清的东西正在误导我的思维方式，他要拯救我。医生有时候言过其实，但医生总是对的。我将药碗浸泡在水中，接着背起一个银灰色的双肩包走上街，只是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哪里，我重复着穿越一条一条平行的人行道，直到我注意到那只黑白交
3、杂的斑马纹兔子，因为它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就像在寻找一种遗失多年的东西。可能我会让它失望的。我悠长地吸了一口气，继续与兔子对峙那是极无聊的交流活动，我很惊讶那只兔子竟然不感到厌烦。交通灯很快由红转绿，兔子的主人不知道兔子为什么执拗在原地，他低下头催促它。而当我听见那种清澈的催促声时，我忽然想起1997年教学楼走廊上的那段路，十年前的今天，我和我的同桌Wednesday在路的尽头踩下最后四只脚印，它们会永远停在那里，连清洁工也无法将其擦去。“Monday，Tuesday，WednesdayWednesday？”我开始自言自语地嵌套单词，意料之中，兔子的主人抬起头看我。我用假面表情向他投以微笑，我不
4、知道在我们彼此重叠的时间死去之后他是否还记得我，但我再也没有闻到近乎孤独的咖啡豆味，也许那个人身上的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了，咖啡豆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兔子的主人解开了与兔子项圈紧密相连的绳索，告诉它乘那种拥有红色顶棚的小型巴士可以自己回去。兔子带着右手上的蝴蝶结笨拙地跳远了，临走前送给我一束消瘦的目光。意大利式的餐厅里，我和Wednesday坐着。“兔子，你的？”“不然你认为呢？” Wednesday推了推眼镜，“之所以领养一只兔子而不是猫、狗、海龟之类的，因为兔子就是兔子。兔子非常清楚自己是什么，例如在午夜三点起床并在卧房里洒下奶油馅饼屑，这种傻事它是绝对不干的，且此类动物即不过分敏感也不过分
5、愚笨，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不会自作聪明地把自己当人看。”我不自觉的点头，“精辟。”对话的实质在漫谈的简约语句中趋向尾声，而我们丝毫没有允许它结束的意思。我嚼碎一大块绿豆冰，边问Wednesday，“墨西哥的生活如何？”“极好，无法形容。”“没有特别的故事吗？”Wednesday眯起眼睛思索片刻，从烟盒中挑出一支细长的异国烟，“抽烟？”“不，谢谢。”Wednesday自己点燃烟，暗红色的烟头轻微地晃动。“我的父亲你是见过的，最后一次家长会上那个看上去略显乖戾，实际上只懂得茫然处世的39岁白发男子就是我的父亲，那天他穿着一件纯黑的薄风衣，很好辨认，他旁边的那位则是我的母亲。他们总是喜欢相隔1cm站在
6、一排。”“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亲有很强的英伦情结，我2岁那一年他就决意将来送我去英国，无论我是否愿意。在他的观念里，所有与英国有关的东西都是完美的，尤其是60年代呈街灯形的经典乐队，the Beatles。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在空旷的房间里循环播放一首名为Octopuss Garden，译过来是章鱼公园，但我明白章鱼只是一块嘹亮而悲哀的显示牌，公园永远是空的，也许我的父亲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离开我们的家，独自游到海底去寻找那种被定名为章鱼的生物，他将因章鱼国王软弱的八条腿欢呼，他会忘记大海外边的世界，忘记一切绣满英伦馥郁的悲伤。”“总而言之，初中毕业后去英国留学是很早就被定下的。而当我终于等到那一
7、天的到来，我握着机票研究座位号规律时，父亲忽然抢过那堆纸，沿六角形开始撕机票，我从未养成过违背父亲的习惯，我知识用右手撑着下颌观赏父亲的举动，衣服的褶皱就像一只漂亮的蝴蝶结。“不准去英国。父亲这样告诉我。父亲的突然变卦让我很震惊，我猜想当时的我可能什么都没说，因为抵抗父亲对我来说是件困难的事。我冷笑着从紫檀刀盒中拿出水果刀，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过了半小时，父亲来敲门，他说他定了去墨西哥的机票，明天就走。父亲还隔着门问我是不是讨厌他，十多年来一直讨厌他。”“我不敢开口说任何一个字，我忽然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非人的东西正在墨西哥等我，以至父亲非得在临行前改变主意。我自己也意识到，墨西哥
8、是非去不可的。”“过了一会儿，门的另一边熟悉的旋律掩盖了父亲沉重的呼吸，那是Octopuss Garden父亲靠着门背慢慢地滑倒在地上，抱着头像章鱼一样抽泣。”“那天晚上，我用水果刀雕刻了一艘黄瓜船，并在船的旁边留下便签，便签上一共只有六个字献给我的父亲。第二天清晨，我一个人去了墨西哥，整整住了3650天。”Wednesday烦躁地捻熄了烟，烟蒂印上他的指纹。蝴蝶结兔子可能已经到家了，Wednesday的故事只讲了一半。穿长裙的淡妆侍者端上甜品，两份绿茶布丁，参与调配的是鲜采蜂蜜，银制的勺子庄严地躺在盘子右侧。Wednesday向侍者表示谢意，接着开始叙述一段螺旋城墨西哥的故事。“大约2191
9、天前，我受一个墨西哥朋友之邀去墨西哥郊外的别墅参加一场化装舞会，我的瞬时身份是一只右手缠着蝴蝶结的斑马纹兔子。舞会进行到一半，其创办者出现在会场中央，手中还拖着一杯冰冻红葡萄酒，亲爱的朋友们，他说。祝你们度过一个愉悦的夜晚，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忠告要给你们，十二点之前最好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他这样的语句，我十点就离开了别墅，至今我仍不时地想起别墅两侧铁门上的几何图形，我带着影子出门后，它们彼此撞击着发出轰鸣，接着一群殉葬般的笑声成为了另一个世界。”“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去墨西哥郊外，可能由于我喝了酒的缘故，我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空气。因此我独自走向夜色深处，我估计我的目的地会有一条浮着野花的
10、小溪，小溪对面亭亭玉立着两座紫藤秋千，然后我就游过小溪把自己放在秋千上，天亮时将有许多兔子坐到我旁边，它们认为我是它们的同类，我也甘心这样的误解。酒精和兔子就陪着我，永远不会清醒过来。”“不知道多久之后，樱桃乌鸦铺展声音开始召唤我，但我一路都没有看见小溪和兔子，我只是和装着兔子的自己走在一起，我们一直走。”“它走过来了，它会动的吗？我潜意识地拧右手手臂，蝴蝶结躲在手指的弧度里战栗。终于风也跑过来了，酒意多少疏散了些，我很清醒自己看出了真相，不是它在动，而是我在走过去，它的动只是相对的假象。但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呢？我失去自我控制力了，什么隐形的东西夺走了它绝非酒精。”“前面提到的会
11、动之物，随着距离的缩减，我看清那是一座庙宇，周围用大理石雾砌成许多鱼柱，满天都是状如马哈鱼的怪鱼在扭动我记得很明白，是马哈鱼而不是章鱼。以前读过一篇科普文章说鱼这东西记忆力很差，它们每一刻都在错失时间。我想章鱼大概不算鱼，否则何以我的父亲如此执着于修筑充满章鱼的空间呢。”“梓庭殿。鱼柱中央的牌匾上这三个字标注了庙的身份，我大声地念了一遍庙的名字，所有的鱼没有一条因为我而改变轨迹，显然声波极迅速地消失在它们的记忆中了，在它们意识到之前。一分钟之后，我又念了一遍，梓庭殿。”“庙里坐着一尊与两层楼面齐肩的塑像，像底用繁文刻着梓庭君，那是梓庭庙里供奉的梓庭君。庙整体很冷清，依情形看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12、。我抬头端详正襟危坐的梓庭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神情绛色垂地，头发纤维最高处是一块鲜红的头巾梓庭君。”“我尝试跟他说话，但那只是塑像而已。我想起我的父亲，父亲此刻可能正在章鱼公园里散步，那是一个人类无法触及的禁地，我是说，除了我的父亲。”“然而我真的看见我的父亲了，就在梓庭殿里。背影稀寂如松柏林的守望者，我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感受到我的存在，径直走向公园的入口，那幅动态的立体画面实在令人震惊。我想用我父亲锁我的钢圈抓紧我的父亲。可是我始终处于虚拟状态之外。”“我的父亲在公园门口回头了，他竟然在笑，庞大地笑，那种笑像一根针在缝合我体内的无名物质，而我哭了，我趴在地上，粗鲁的震动敲击着我的
13、声带最柔韧的部分，声音凄厉如绝境中的狼。”“我从小就不喜欢我的父亲，甚至是厌恶他，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种厌恶好像是我生命的附属品，只要我的生理机能还进行着二氧化碳与氧气的转化，我就不得不讨厌他。但是父亲在离开的时候却留给了我笑容，十几年来一直很陌生的东西，也许那就是他的爱，他把它全部留给了我，他自己则将消失了，那个一直寻找着章鱼公园的男人终于消失了。”“这是我第一次为我的父亲而哭，只有梓庭君知道。”“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我捡到一只兔子，就是你刚才看到那只，我绑在右手的蝴蝶结转移到了兔子身上，你刚才没看出来吧，蝴蝶结是生长在兔子身上的，它拥有根与灵魂，连着兔子右手的肉长的。”“开玩笑吧？”我
14、捣着布丁问Wednesday。Wednesday笑了，“可能。”但我相信Wednesday不是在开玩笑。“有事，先走了。” Wednesday做完深呼吸，夕阳浸在布丁碟里，它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玻璃窗外有一个身著橘红色衬衫的人走着蜘蛛侠的路正在追太阳，没有人知道结局是什么。“好。”我有问侍者要了鹅肝酱与螺旋城出产的蒜泥拌小面包，一个人喝着不合时宜的冰啤酒。十年前，Wednesday对我讲过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尊奇怪的佛像，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庙。他说他看见一个人匍匐在他脚下哭，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VeryStrange。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就是Wednesday自己，很多年前他就看见了他与
15、父亲对彼此的爱，也许当时的他并不清楚这种爱有多强烈，他以为父亲寻找的章鱼公园曾经颠覆了世界，但章鱼公园却是为他而生的。他从不违背他的父亲，却用心脏肆意辱骂他，而那个男人只是懦弱地逃进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男人拥挤在意念式的章鱼堆里偷偷地哭，而在临走之前，用笑诠释了他所有的爱。他找到那个地方了，大海最深处，只有他一个人。很多很多长歪翅膀的鱼，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飞走。Wednesday是一条鱼，每一瞬间他都在忘记很多东西，惟独对父亲的厌恶那是爱的另一张脸，就像梓庭君，那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你是用鞋跟走路的吗？不考虑手？好吧，那我们一起用。你丢了什么东西？没关系的。可能大家都是鱼，马哈鱼不行的话就做小鲨鱼。怎么不是章鱼呢？我也不知道。
